自萧翀阴沉沉丢下一句“想好代价”, 陈怀鉴便知,这位督军已是留了情面。而要平息天使之怒,不付出些惨痛代价, 也是交代不了的。
他已想好,他自己便是那个“代价”。
他以“治下无方, 纵容匠吏冲击天使”之名, 自请革去监作一职, 罚俸一年, 称愿一力承担此次“冲突”的所有罪责,只求保住仅存的匠工,保住工程。萧翀又赏了他一通军棍, 年过不惑的男人, 被打得皮开肉绽, 之后长跪流云阁外,向天使谢罪。
流云阁内, 挨了打的工部将作监丞赵实一声不吭, 唯有东宫那个属官崔琰,仍不甘地指责西渚这些反骨余孽,尤言萧翀处罚过轻,甚至罚下来那些人的俸禄,悉数充入了公济社账上, 用于民生公建, 是明晃晃地收笼人心。
陈翎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卫挚,谨慎道:“侯爷怎么看?此事……是就此作罢,还是?”
卫挚唇角微微勾了一下,似笑似讽,沉缓道:“本侯以为, 崔琰你二人合该出去,将外面那跪着的人扶起来。他一身伤,虽是萧翀打的,却是因你们而起。他跪得越久,看到的人便愈多,他们的恨……便愈深。你们方才也说,萧翀收笼人心,我等来此,难道是为挑动民愤来的?”
一番话叫崔琰忿忿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。他原以为等到卫侯回来,这位大梁天使必不会善罢甘休,令皇权无光,是以他极尽挑拨之能事,却未料招来如此一通阴阳责骂。
崔琰喉咙滚动,一瞬间所有攀扯投机之言,都卡在了嗓子里,干干吞咽了一声,才深躬道:“侯爷教训的是,下官……只顾眼前意气,险些误了殿下大事。”
待到崔琰、赵实二人出去,卫挚才轻叹一声:“本侯告诫过你,管好东宫属丛。西渚民骨未折,萧翀正愁无旗可举。此番冲突,若处置不当,你我便成了他凝聚民心、对抗中枢的现成借口。更会授人以柄,让人攻讦东宫‘遣使无方、激化边患’。崔琰短视,你须时刻警醒。”
陈翎背脊渗出冷汗,躬身道:“下官明白。只是……萧翀将所罚俸禄充入公济社,此等收买人心之举,便任由他施为?”
卫挚唇角那抹讽意味更深:“收买?不,他这是在立法度、立规矩。他罚人,是立威。罚金用于民,是彰公。一收一放,人心自然归附。我们若在蝇头小利上与他缠斗,才是自降格局,落入他的圈套。”
他目光幽晦,似穿透墙壁,望向萧翀所在的方向:“我虽手握金符,可那是底牌,亦是开战之号。亮出之前,这片土地上,仍是他说一不二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摩挲着袖中那枚金符的冷硬纹路,仿佛告诫陈翎,亦像在说服自己:“我们要找的,是能一击必杀的破绽,而非……激起民变的火星。”
陈翎心沉如石。他此前只道萧翀是远离朝局的悍将,此番才惊觉其心智谋算之深,全然不似武夫,反倒更像……一位深知权力法则的潜龙。念及东宫与这位表兄之间日益明显的龃龉,他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。
陈翎迟疑再三,终是压低了声音道:“侯爷,下官有两条消息,思量再三,觉着还该禀侯爷知晓。”
卫挚抬眸,幽深的瞳孔闪过一丝锐芒:“是何消息?”
“其一,关乎萧翀符令。”
陈翎声音低沉,字字清晰:“据崔琰禀报,冲突当日,那位程书办为调阅卷宗,曾出示督军符令,非是寻常牌信,而是一枚白玉蟠螭龙佩。崔琰看得真切,玉身阴刻了一个‘敕’字,应是……先皇御笔。”
陈翎边说边瞄着卫挚神色,随着“先皇御笔”四个字出口,便见这位沉稳的靖安侯,捻着茶盖的手指一顿,眉峰不自觉紧了一下。
龙佩,敕字,御笔……卫挚眼前陡然闪过昭阳那枚蟠螭纹佩,尘封二十多年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。
昔年,先皇弥留昏迷之际,这东西曾密诏几位重臣,以皇帝之名拥立了当今圣人荣登大宝,更调动了先皇玄影卫暗杀了多位“不臣”之患,施令者,正是萧翀的母亲,大梁的昭阳公主,当今陛下的胞姐。
彼时的昭阳,那般的风华绝代,又那般的狠辣无情……不惜向皇权献祭自己,下嫁镇国公府的世子萧承翊,只为安抚住她动不了的那位老将军。
他的昭阳。
茶气氤氲,模糊了他的视线。他不晓得若是昭阳泉下有知,得知自己从不离身的信物,出现在一个西渚旧民的手中,又被她儿子的敌人当做把柄呈报,不知会作何感想?他只觉荒诞,又……令人不豫。
陈翎见卫挚眸中锋芒变换,一时猜不透这位深沉的老狐狸所想,但见他终于从一瞬的怔忡中回神,低头啜茶,才又继续道:“因崔琰口说无凭,又遭孙公公‘封口’警示,是以未敢向侯爷言明。可下官想,此事多半为真,那程书办的真实身份……魏荣将军一口咬死她乃南氏遗珠、前朝雏凤,正是咱们殿下……”
陈翎话未讲完,便见卫挚眼锋如刀般射过来,将他后半句生生堵在了嗓子里。
卫挚一身富贵皆仰仗皇权恩惠,明着